“我知道诸位对打开病人的颅骨很感兴趣,但在手术正式开始之前,我仍然需要强调。开颅术非常非常危险,预后非常差,是迫不得已之下的下下策。诸位即使学会了,也千万不要轻易尝试。正如我之前在巡回展演时所说,手术是为了让病人活下去,如果活下去的几率渺茫还不如相信病人自己的身体”
这时费舍尔早已是光头状态,切口位置也由兰德雷斯来标记,包括了颅骨打孔点。佩昂则负责消毒卡维的开颅器械,手摇钻孔器、线锯、线锯导引板、牵开器、咬骨钳等等。而另一边的霍姆斯则从手术包中取出一个外人从没见过的布袋,将里面一个个钢丝夹全倒进了石炭酸消毒液里。
稀里哗啦的响声瞬间吸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考虑到手术时间有限,步骤讲解都未必够,卡维没有浪费术前的推销时间:“如果诸位有抢救过颅脑外伤,或者头皮脱套或者挫裂伤的话,应该对头皮丰富的血管有着深刻认识。
如果在开颅前只是做简单的切开止血,小切口还好,只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如果是像今天这样的大切口,就非常麻烦了,可能头皮止血才到一半病人就会苏醒。在我担任普奥战争前线医院院长时期经常遇见这类伤员,时间与止血只能二选一,非常无力,非常痛苦。”
说到这儿,卡维语调变得很沉,语速也渐渐放缓,尽量契合消毒时间,仿佛整个人陷入进了那段痛苦的回忆之中。许久过后,他才“缓过神”,讲述自己在战争后期思考得出的对抗方法:
“在对付头皮大量出血的工作中,我慢慢思考,寻找到了一种简单的办法。之前在做谢巴斯托局长的开颅术时,我彻底放弃了血管缝扎,选择湿纱布包裹切缘后用止血钳进行简单止血。
这种方法操作简便,对切口损伤不大,但缺点是无法保证止血的质量,钳与钳之间,仍然存在不少出血点。而且止血钳挂在头皮上也非常影响操作,术后压迫处的头皮生长情况也不尽如人意。
其实相对于头皮缝扎已经非常便捷了,完成大切口也只需要几分钟时间。不过我仍然不满意,我一直在考虑简单的止血方法,既能削减大量止血时间,同时也能起到良好的止血效果”
随着消毒临近尾声,卡维的介绍也把气氛烘托到位,只听见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响声,霍姆斯用金属筛从石炭酸消毒液里捞出了整整二十多个钢丝夹,一股脑全丢进了金属弯盘里。就像在快餐店里干了好几年的炸薯条师傅,一浸一捞,手法格外娴熟。
“这是我自行设计制成的一种钢丝止血夹。”卡维用止血钳从弯盘里夹出一个,展现在众人面前,“它现在处于夹闭状态,需要用一种特制的扁口钳从下往上穿入中间的u形孔洞中,松开止血钳下方的螺钮,从前端撑开止血夹。”
这其实就是现代神经外科头皮夹的简化版,现代用的是塑料材质,卷曲成筒状,简单松开钳子就能自行咬住头皮切口,止住出血。
19世纪肯定没有这样的塑料,所以只能用钢丝代替。
历史上,国内头皮夹的引入也颇为坎坷,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由天坛医院神经外科罗世琪教授从美国带回样品,然后研制国产头皮夹和专用头皮夹钳,并向全国推广普及。在此之前,国内神外医生用的就是湿纱布止血钳和卡维自制的钢丝夹。
卡维的简单示范就像慢炖的小火,将刚刚安静下来的观众席又加热了一遍。不少医生显然是来了兴趣,很快就成了炉底冒出来的小气泡,开口询问起了价格:“多少钱卡维医生?我想买10个留着备用。”
“我也想来10个!再配上一把特制的扁口钳!”
“我要20个!也要一把扁口钳”
见有人在问价,为了能顺利得到第一批止血夹,又气泡渐渐增多。最后索性都不问价了,改成直接报价:“钢丝制品,10法郎一个应该够了吧。”
“这可是外科专用,可不是普通铁匠随便敲打的东西,显露出的是外科医生的技术和操作精细度,起码20法郎一个!!!扁口钳也需要至少100法郎!”
“我30法郎,要50个!”
“50法郎!!!”
价格一路水涨船高,将成本不足20苏的钢丝夹抬高了250倍。但夹子的造型非常简单,唯一需要考量的是钳夹时的力度。何种力度可以在保证止血的同时,又不损伤头皮,并让切口能在术后正常愈合。这需要大量实验数据来判断,不仅仅是动物实验,还有人的实验。
在外人眼里,卡维似乎“吃”到了普奥战争的红利,有太多颅脑外伤的伤员供他使用和研究。但事实上,在奥尔米茨要塞,环境条件恶劣,又没有足够的人手,他根本不想做开颅手术。
时至今日,甚至此时此刻,给费舍尔开颅是否真的是最好的选择都需要打上一个问号,完全是在豪赌。
但不可否认的是,法国医生或者说除了英国人之外的其他欧洲医生,都对开颅术有着太多的顾虑。大量出血、颅骨过分切割,颅骨骨瓣错位、脑组织损伤等等,都是他们难以解决的难点。再加上技术还未真正入门,术中出现的各种意外都有可能将病人推入深渊。
突然出现的钢丝夹确实能缓解很大一部分术前焦虑,至少出血能得到解决了。但如今漫天喊价的状况并不是卡维想要的,疯涨的器材价格并不利于外科手术的推广。
他把手里的钳子和夹子再次丢回石炭酸池子,看着自己设计的流动石炭酸消毒池,说道:“诸位请安静,不要太过激动,这里是巴黎,而它只是个普通的钢丝夹子罢了。
今天是它们第一次露脸,一切还有待术中观察来判断效果。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下个月就会公布价格。当然,全欧洲只有维也纳一家器械厂生产这种钢丝夹,因为要考虑到夹闭时的压力,过大过小都会影响止血效果和术后愈合,还请认准正品,踊跃预定。”
介绍完夹子,卡维让众人安静,然后吩咐兰德雷斯给切口周围的皮肤注射肾上腺素,同时不忘介绍头皮夹的缺点:“头皮夹终究只是器械,是死物,无法自由变化夹闭皮瓣的压力,来完美配合人类精妙的身体构造。
比如费舍尔先生的开颅入路在额部,额部皮肤要比其他位置的头皮更加菲薄,但切开后的出血量一点都不小,大量使用头皮夹会有切口坏死的风险。为了辅助少量头皮夹的止血能力,我选择加用三支止血专用的皮下肾上腺素注射液,能有效缓解术中头皮出血。”
紧接着便是又一通游走在现代医学边缘的理论说教,主要介绍肾上腺素收缩血管的效果,同时又和之前升高血压的作用联系在了一起。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卡维终于拿起了手术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