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时县丞范清暗中掣肘,被他借收税之事当面斥责了几次,范清明面上再不敢与他作对。
郡中诸事顺畅,杨安玄满意地点点头,问主簿辛何道:“检籍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永嘉南渡,东晋朝庭将北方沦陷的地区设立侨郡,安置南渡的流民,以示不忘恢复故土。
“殷公不求进取,意在制衡,一旦战起,必向家父求援。殷公与家父结成亲家,便是为了防备桓玄。”杨安玄道。
两人免不了谈及殷、桓、杨三家现状,胡藩同样认为桓玄有异志,绝不会安于现状,将来祸由其起。
这些南渡的流民户籍与当地人不同,当地人的户籍用黄孽纸(防虫,保存久)登记,称黄籍;而那些侨置的百姓的户籍用白纸登,称白籍。
“道序兄,愚与二兄提过,万一事不可为,拜托你同他一起护卫家母和吾妹,前往盘龙山中暂避。”
杨安玄剑眉挑起,继续道:“辛主簿讲民情不安,不可不慎。赵司马,你从郡军中选派三百人,每县派出二十名郡军,护卫检籍令史周全。”
捋着胡须安坐,陈华脑中想着前几日杨太守给他的密信。
那些南渡的士族趁机广造田园,隐匿人口,不少百姓为逃避朝庭税赋和徭役,托避在他们的名下,仅向士族交粮。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人通过买通当地官吏,伪造户籍、冒充士族、虚报年龄、假报身死、自残出家等各种手段逃避税役,所以朝庭每隔数年便要进行一次检籍。
胡藩沉吟片刻,道:“安玄,杨刺史对愚甚是礼遇,他又是尔父,愚若是随你前去汝南,怕是遭人物议。愚并非贪恋官位,只是担心随你而去于你的声名有障。”
前年杨安玄前往安成周家筹粮,见周家拥地过千顷,部曲佃户众多,便动了检校周家田地、佃户的念头。
这是明眼人,杨安玄叹道:“愚昨日在家父面前痛陈此事,结果反遭训斥。”
永嘉南渡,原来的田籍早已毁于战火,现在有人拿了以前的田籍出来,难分真伪,查无对证。
杨安玄笑道:“看来是有人不想看到愚实施新政。想当年桓大司马实施土断,阻力甚大,但桓司马不为所动,全力推行,方有国富民强,后来的北伐之举。”
孝武帝废“度田收租”改为“按丁税米”,原来的占田、课田制度实际上名存实亡了。晋朝规定成年男子可占田七十亩,课田五十亩。占田,也就是名义上拥有田地的限额;课田,指必须耕种的田,官府按课田的数目收税。
杨太守到任后,换了一批人手,空出许多职司来,看来此次检籍是个好机会。
这让杨安玄想起不久之后的均田制来,年前借着抚恤军中伤亡将士、赈济灾民之机,府衙行文公告全郡,凡成丁男子到官府落籍,一律授露田五十亩,女子二十亩,桑田二十亩或麻田十亩。
露田,指无主的荒田。所授之田不准买卖,身死归还官府。
初到任时巡视属县,杨安玄发现汝南人口凋敝,官道两旁的田地都有不少荒芜,像周家这样的士族兼并土地,穷苦百姓、流民只能成为他们的佃农。
辛何暗自叫苦,正月期间这三家寻到他,托他在杨太守面前替为斡旋,听杨安玄的口气对三家的余怒未消。
安成县令孟河获罪被贬,杨安玄举荐了陈华任县令,暗中交待陈华查探清楚周家隐匿人口,侵占农田之事,等到检籍的时候查抄周家。
因为侨置的郡县并无实际辖区,所以不征租税徭役,而这些侨居的流民有战事则要应征入伍,保护当地百姓。
“殷公和杨刺史若能齐心协力,桓玄不足为虑。”胡藩手握酒杯,目光沉毅,道:“不过愚看殷公和杨刺史都各怀心思,虽为亲家,恐亦难齐心,易为桓玄所趁。”
成为安成县令半年,陈华已经逐渐熟悉了政务,到任后将衙中官吏换了近半,主簿、各曹等关键人物都换成了自己人。
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官府租给种子、耕牛、农具等物,帮扶流民安家,新垦荒地归农人所有,允许买卖。
士族占田、荫客和荫亲属的特权仍在:一品官占田五十顷,以下每品递减五顷,至九品占田十顷;可荫亲属,多者九族,少者三世(1)不用交税;一至九品分别可荫佃客十五户到一户,荫衣食客三人到一人。
“阳安白家、吴房徐家、宜春鲍家告愚不遵法纪、滥用刑罚”,杨安玄似笑非笑地道:“愚岂会再度落人口舌。”
陈华不识字,却深知要做好县令不识字可不行,专门请了个文吏教他识字写字,每日晚间习练半个时辰。
几个月过去,陈华已能初读公文,提笔也能写,范清别想再暗动手脚了。
杨安玄在密信中告诉他,此次检籍要针对周家,陈华知道当初杨太守到周家筹粮遭了冷遇,周家在汝南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官府检籍的消息全郡皆知,百姓欢喜士绅皱眉,阳安白家、吴房徐家、宜春鲍家更是忧心如焚,他们得罪杨太守,杨太守事后并未追究,但这次检籍会不会趁机刁难呢?
二月,府衙派出的检籍令史陆续前往各县,一场变革席卷着汝南大地。
——
ps:注(1):“多则九族,少则三世”的说法不是很理解,个人理解是多的可以荫九族,少则可以荫祖孙三代人不用交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