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的巷弄他太熟了,但李丹心里其实没把这里看作自己家。他总觉得这里不过是临时落脚的地方,人生道上路过的场所之一。
他相信自己记得前世的很多事,不然怎么解释自己对武术的无师自通?
为什么自己读书可以过目不忘,对历史似乎早已成熟在胸?
怎么懂得各种病症和它们的治疗方法?
这些李丹也不清楚,他只知道:答案就是这样的,不该有其它可能。如果答案不同,那就是件奇怪的事了。
当然,奇怪的事也有,并且还不少,主要是前朝爆发大规模民乱开始到现在的历史。
从历史发展上看这个时期应该处于明朝,但是偏偏本朝国号称“宋”不叫“明”,皇帝的年号和姓名也对不上,皇室姓赵不姓朱。
但历史事件、脉络却又似曾相识。李丹没法解释这现象,唯一的可能是——自己在另一个平行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与原来近似而非相同。
历史不知道在哪个节点上发生了拐点,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而且李丹从小就知道好多和现实不一样的影像,有时生病、紧张或受到惊吓便会在睡梦或昏迷中看到它们。
他能清晰地记起很多事,包括自己在母亲肚子里时听到的声音,睁开眼睛后看到的事物,有那个年龄里小孩子本不该记得的许多事情。
他幼时非常安静,因为需要尽一切时间来观察这个新环境、学习新生活。
李丹几步闪进角门,月影在身后关好门,忙带他到墙角轻声道:“这黑地里吓得我……,三郎好大胆!”
“姑娘宽心,不是出事。”月影说完低低地告诉她遇到李家三郎的事情。
李丹知道肯定是卫雄和他报告的,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皮避开这个话题说:“我、我以为是哪个来听墙角,不知道是你周都头呵!都头你大人大量,别和我小孩子一般见识。”
李丹被引到东厢房稍坐。须臾,梦儿闪进门来,月影合上屋门立在檐下伺候。
李丹两臂用力悄悄翻过去。他来过多次,知道下面是个堆杂物的矮棚,棚顶离墙头不过五尺(1.6米)。
二姑娘陈梦今年才十三岁。长在官宦之家吃喝不愁,生得高挑圆润,个子比同龄人高出几乎一头。乌黑的双眸在长睫毛下灵性闪烁,蒜鼻小口、双颊略丰。
是呵,李穆算不得清官,不然他哪来那么些家产让兄长和弟弟嫉妒得发疯?
李丹笑笑,问她:“二小姐可好,家里如何了?”
开始时李丹自己也感到别扭,因为许多东西都和自己印象中太不相同。没有自来水、电和煤气,没有车辆喷洒出的废气,没有摩天大楼……。
“还有这样自夸的?”陈梦白了他一眼,哭笑不得地伸出根玉葱似的手指在他脑门上一戳:“你呀,太实在!就算你比他大两岁,也没替人卖命的理!”
李丹每每想到父亲的结局就是个激灵,他立即意识到这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着与五百年后不同的现实性,要拿那会儿的思路活在当下,那才是嫌命长了。
“秋菱,你扶姨娘回屋歇息吧,莫守在这里,小心着了夜寒。旻月,你先回去睡,早上再来替月影。”
陈梦脸上微红。
二姑娘瞥眼看见月影给她打眼色,知道有事情,立即先打发了这屋里的几位。
手在两边墙上撑起、双脚蹬住,“蹭蹭”几下上去,熟练地蹿到墙头。反身扒住院墙探身瞧瞧,下边院子黑黢黢地,不远处角门内挂着顶飘摇昏黄的灯笼。
他知道好多,却不得不学习更多!
大家都怕,不知如何是好。”陈家两个女儿容貌、素养都不错的,只是姐姐慧儿比较温婉,妹妹梦儿却刚强、有主意。
三郎中意的是自己,这点两人早有默契。在这遭逢变故的关节上他来了,要不要见呢?
且他是本朝建国以来饶州府年纪最小的秀才,这名声都已经在外了,想躲也躲不掉!这可如何是好?
“对不起,因为父亲案子,我家连累你们了。”陈梦说着敛衣行礼致歉。
慢慢地,他在这个诗书之家中众人侧目,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异类。
角门“吱呀”声打开,是个小丫头在前边打着灯笼,后面跟个端盘子的嬷嬷。听那嬷嬷嘴里念叨:“唉,夫人这下可该睡安稳些罢,但愿这药管用。”
事关全县的体面,莫要因个人意愿任意胡为。你小子可必须把话带到,不能开玩笑!”
“周都头可是要说我五弟和陈家大姐儿的婚事?”
“你上个……,”周都头看了眼陈梦将后面的话憋了回去:“国朝以孝为先,你个白丁在里头掺和,不怕死么?
告诉你,那几个书生,为首的判绞杀,从者夺功名,所有案犯三族充军发配九边!陈老爷若只夺职、流放三年五载还能还乡,那是好的了。能保住命就感谢皇恩浩荡吧!”
“胡说!”梦儿白他一眼:“皇帝又不是杨乙哥,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从机杼巷出来,看见满地的断枝落叶,李丹才想起来曾有过电闪雷鸣,可见地上没多少水痕,定是雷声大、雨点小。自己和梦儿妹妹说话那阵子,这场风雨就已经过去了。
“啥?陈老爷刚上任,遇到这事已经够倒霉了,还要流放?”李丹说完就看陈梦的脸色越来越白,忙道:“妹子别担心,京师太远,我还可以去应天留守府上书……!”
“还好,大夫来看过,只说是急火攻心晕厥之症,倒无大碍。”陈梦苦笑。
月影打了灯笼给他们照着,直走到后边他进来的那堵墙下,周都头站住脚后,拉着李丹走开几步轻声道:“刚才在屋里有句话不好说,有句话李三郎你且带回去,给你大伯做参详。”
二人听声音吃一惊,只听门响处,一条大汉低头迈进屋来,还未站稳李丹的拳头带着风声已到了,身后陈梦忙叫声:“三郎,是周都头!”李丹这才卸了力。
看看李丹撅着嘴还是不服的样子,他把手一挥:“行啦!丹哥儿,你也别在这里叫屈,和我说不着。我话已经带到,现在得赶紧回去。
不过他也说了,应天府来送公文的刑部老爷讲,我姐姐若是没过门,少不了要陪着母亲走趟应天府的。若是过了门……。”
家里虽然突遭变故,但她却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大胆地走出来接待县主簿并安置了公差,又指使下人们各司其职不致慌乱。
“梦儿……!”
他还记得父亲李穆第一次看到他爬上梯子找书,然后自己独坐两个时辰一页页翻书看时激动得热泪盈眶的情景。
李穆是李府次子,却是兄弟们中间出仕最早,最后做的品级最高的,这话在大老爷李肃面前可不能提。
看着丫鬟们扶着叹气的宋姨娘离开,她快步走过来,疑惑地问:“又出什么事了?”这话让月影深深地看了眼自己。
“按理他是该过来,怎奈我家里下令封门,特别把他看得牢牢地,他那小身子骨你还不知道?读书的种子,哪有我这么皮实?”李丹咧开嘴笑。
周都头这才放他胳膊,转眼看他蹿、纵、撑三下就到了墙那头,气不打一处来地摇摇头,嘴里叽咕着:
“这事我说了能算数么?”
可惜在东昌府知府任上,治理黄河故道(即旧河)的工程中不幸落水身亡,使得二房地位一落千丈。
可她毕竟年纪还小,这一问便露出了本心的不安。
最后他的手艺甚至征服了天香楼的大厨,很快天香楼的炸鸡和乌梅饮成为余干美食代表,宋妈妈也是因此下决心改行做餐饮。
“这,总不能就算了?周都头怎么说,应天府那边会如何发落陈家?”李丹问。
高二奶奶总拿捏着他这“不务正业”的毛病摆出嫡母派头斥责钱姨娘,平白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怎么样?”李丹赶紧问。
唉,总之不像话,在大伯和三叔眼里越来越异类。读书人就该有读书人的样子,哪有这样隔三岔五拎着刀满院子捉鸡的?
周正是个军汉出身的大个子,乃本县两班捕快的总领班,也就是俗称的“都头”。
他在街头狂风中磨蹭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放轻脚步回到春秋街,并没冒失地闯正门,而是沿巷子踅摸到后边的狭窄夹道。
其实李丹心知父亲非正常死亡,在这个年代必须有自我保护的意识和手段,光靠读书识字是无法安身立命的!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在前世里李丹也晓得这句话。
“哼!我也笨,听出来是你小元霸还往里硬闯,差点撞到你拳头上……。”
天上还在传来低沉的雷声,那轰鸣不绝于耳,仿佛告诉人们一切没完,大雨还在后面!李丹低头走着,来到十字路口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