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叫女儿去自己屋里,将柜中已收拾停当的一捆东西也拿来放进去,仍打了个包袱递交给劳婆子。
“劳家的,还得麻烦你走一趟,把这些带给李家二奶奶,请她帮我们变卖,得了银钱扣除李家送来的彩礼,剩下的替我换几张大面额的会票就成。
若是来不及交给我,就请放在五郎名下先收着,拿出去生息也好、经营也罢,我都没话说。”
“唉,奶奶可真是不易,你两家这场缘分太可惜了!”劳婆子本不想再掺和,后来觉得有银子赚,为什么要往外推哩?于是赶紧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哎,你是哪个?媒婆?出去、出去,还有没有不是这家的闲杂人等?有的话赶紧离开!”赵校尉大声呵斥着,然后和卢校尉在天井里站定了,高声道:
“陈尉氏何在?请出来听候刑部的发落文书!”
劳婆子抱着包袱落荒而逃,出来赶紧找到麻九的骡车,连声催促:“走、走,回府去见二奶奶,快走!”
高二奶奶见她回来,包袱里的书契没少反而更多了,大为惊讶。一问才知道缇骑已经进了陈家的门。“哦,原来陈家娘子是这么个意思。这、这是把她家的家底子都托付了?”
正说着,李硕进来给母亲请安,看见劳婆子也在,忙问陈家情形。听说缇骑已到,不由地颓唐跌坐在椅子里。
高二奶奶便说了句:“阿弥陀佛,还好大姐儿送回去,不然说不得缇骑现在都进咱家门了!”说罢又觉得不忍,便对他讲了陈家将不动产相托的事。
李硕半晌才说:“我家对不起陈家,她们还能信任相托,实在令我羞愧!母亲对此如何打算?”
“这……。”高二奶奶看看劳婆子,,想了想拿定主意对儿子说:“教汝知晓,这里面一共有两百四、五十亩地,还有四间铺面,一处磨坊。
我的意思,现在缇骑就在本县,若是处置容易引人注目。不如等等看,待缇骑老爷们离开了,那时再说如何处置也不迟。”
“就依母亲。”李硕抬起头说:“若一月后仍未能处置,便按陈家所言寄在儿子名下,待她们获释归来,儿子还给陈家便是!”
高二奶奶本是个小地主家的女儿,小贪,但也是读过几天书的。想想这些东西最多不过两、三千两银子,图了它没多少意思,倒不如当着劳媒婆的面让儿子做个好人。
遂答应说:“好,就这么办理。”然后赏了劳婆子,叫她抽空去陈家递个回话。
次日便有消息从县衙里传出来,原来应天的南京刑部判决陈仕安全家流放广西桂阳,已封家产予以抄没。
陈家主母尉氏和两个女儿被带往县衙拘押,等待京师皇帝核准后便启程去南昌,在那里与押送陈仕安的队伍汇合再一起南下。
至于家中的仆佣予以遣散,奴婢身份的交官另行发卖等等。
“咦,老周,这里面怎么没提到宋姨娘?”李丹在楚老倌儿酱铺隔壁茶铺子里请周都头喝茶,听罢这消息察觉了其中的差异。
周都头做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是没有宋姨娘,上头来文时根本不知道陈大人纳妾的事,陈大娘子又恳求过缇骑校尉,所以放过了她。”
“恳求?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周都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有一百两银子什么都可能了!
再说她自是民籍,既未卖身又非奴婢,连范太尊都帮忙遮掩,校尉们乐得收银子,多这个嘴做甚?”
“一百两?”李丹觉得匪夷所思。
“嗯,一百两……两个人!”周都头伸出两根手指。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周都头立即将手指头收了回去,两手一揣笑吟吟地拿起杯子喝茶。
李丹正待接着问,忽然看到一名役丁边跑边东张西望地过来,此人恰好他认得,便探出头去叫:“于七哥,你匆匆忙忙地找谁呢?”
“我找……。”那于七落眼一瞧:“诶,周都头、李三郎,恰好你们都在这里!”
两人一愣,面面相觑。那于七已经迈过街边散水(露天下水道),趴在窗口笑嘻嘻地伸手向李丹讨赏。
“作怪!我老实坐在这里吃茶,为什么赏你?”李丹莫名其妙。
“好教三郎你知晓,方才有递铺快马到驿馆,送来大红喜报。贵府大郎在院试上一举高中,如今是举人老爷了!这消息难道不该赏?”
于七才说完,李丹已经跳了起来:“你说啥,我大哥中举了?真的么?”
“喜报就在县衙,估摸这辰光太尊已着人敲锣开道去报喜哩。我是特来报知都头知晓,没想到运气好遇到你二位都在这里……!”
李丹已经坐不住了,急急忙忙要往外跑。又转身回来从靴子里抽出支牛皮鞘的短匕丢给于七,道:“赏你的!”
又拍出一把碎银子在柜台上说是替店里所有客人付账,然后撒腿就往家跑。
那于七开始见他给自己把匕首,正欲不乐意,忽见柄上闪闪地似是有数粒宝石,赶紧满面笑容地揣到袖子里去了。
各省及南北直隶的院试试多在八、九月(农历)间举行,故称秋闱。本省会考地点自然在布政使司衙门所在的南昌府贡院。
但去岁先是南部闹洞蛮之乱,后有湖匪蓼子等部火拼大战,导致赣南、赣东交通断绝,接着大面积秋雨泛涝。因这些缘故,这场秋闱直拖到十一月才进行。
不料还未发榜,又爆出漏题事件,提学姜傅臣被逮捕,抄家下狱,天子御判春天重考,并赐所有考生三月银饷“与府学生同”的待遇,所以迁延到今春考毕,现今结果终于出来了!
“捷报,提塘官报贵府令弟老爷“李”,金名“著”,高中,甲子科江西乡试,中式第十八名举人!”
李丹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有人高声唱念,念罢便有数只手将喜报递上去,不一会儿便贴在了大门上方。接着鼓乐声起,噼噼啪啪地还放起爆仗(鞭炮)来。
管家李朴眉开眼笑地站在大门口指挥着两个仆人抛洒喜钱,引得人群一片骚动和欢呼。
李丹一看也乐了,转身跑到街面上钱铺,掏出两张一贯的钞来换了一笸箩铜钱,边走边撒,引得大群小孩子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直到门前。
李丹将笸箩里剩余的钱尽数抛出去,趁人群蜂拥趋上之际找空子跳到门里。
笑嘻嘻地问李朴:“老爷叔,三叔回来没?我听到消息就往回赶来报信,不想还是迟了一步。”
“三老爷还未回,可他已经在路上听说,派了路宁骑驴子先回,说是今晚即可到家。三奶奶得信在堂上哭,大奶奶同二奶奶正劝哩。”
这李朴的老辈同李丹的祖父是庶支兄弟,也算长辈,看到小辈里又出了位举人老爷,乐得满眼泪。
李丹闻言便赶紧往后堂来,刚绕过穿门就看见丫头、婆子们堆在堂外正叽叽喳喳,他无心去管,绕过东廊径直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