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范县令起身走到月光下,背着手缓缓道:“我朝行两税之法,即按户收丁税,按田亩收地税,又以不同户等摊派赋役。
你兄长虽然把持家财,但贵府二房、三房却因此从未如数缴纳赋税。这个你先心里有数,然后咱们再说其它。”
“范大人的意思是……?”李严忽然明白了,范县令的意思是自己要分家,就得揭开这么多年李家瞒报户等、丁口的情形,并补缴积欠的赋税。
这个老滑头!他暗骂一句。不过心里迅速地做个算计,还是带着笑说:“学生以为遵纪守法乃是良民天职。
如果大人能够居中调停,令吾等妥善划分而又不失体面,这些积欠的正税我们是愿意补上的。”
正税也就是朝廷规定要缴纳的正役捐代(前所说雇人代行差役)和税粮,不过李严耍个滑头,没提是否要补齐县里摊派的杂泛差役捐代。
这个数却是大头,两家即便分摊也还是会令人肉疼!
“大人仁厚爱民,万望相助,学生粉身碎骨,无以为报!”李严说着,为范县令斟满茶杯,然后悄悄从袖中摸出张折好的银票垫在杯底。
捋须望月的县尊用余光看到这一举动,嘴角微微上扬,点头道:
“这个好说、好说。尊府诗书世家,燕若又曾侍奉今上,我相信定是诸事烦扰造成误会,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大道奉行,这点小小不然的失误算不得什么。孰能无过?”说完两人相对而笑。
“不过,假使分家,又该如何析产呢?贤弟可有腹案了?”范县令回到椅子上坐下。
“这个……,”李严心思一转,问:“难道不该是各房均分吗?”
“诶,如此则差矣!”
范县令摇着头说:“你大兄虽然把持家产,有过违法隐瞒举止,但他存心忠厚,抚养你兄弟出人头地、成婚嫁娶。
而今你子嗣、后辈中也出了秀才和举人,这一切难道不该感念他的恩德么?
若是硬行均分,恐怕你族中有人以为不平,倒让事情不好看了。你说是这个道理不?”
“呃,”李严皱皱眉,但也知道范县令说的实话,只是比较委婉,没有说李肃可能会直接与他冲突。
二房女流,大哥还会投鼠忌器,最可能是将怒火直接撒在自己头上。
李严心中暗惊,小心看看范县令,问:“县尊大人有何妙计?”
“妙计谈不上。”范县令摆摆手:“你虽占理,但事情不可以这样做,做了别人闲话会说你三老爷恩将仇报的。
话到这里,具体怎样做还要你回去同二房仔细商议,总之要燕若那边可以接受,族里又无话可说才好。
比如承诺析产之后你们两房另置居所,将祖宅交予长房经管等等。
似这样的条件,我估计燕若应该可以接受。当然,必要时我定会居中协调。”
他当然乐意协调,以便吃完二、三房回头再吃长房,反正也不会亏本。
李严听他这说,渐渐明白他的意思,心里打个旋有了些主张,想着回去后和三奶奶交代清楚,着她再去说服二嫂高氏。
想到这里又记起二房还有要分家的事来,忙向范县令提了。
县尊大老爷听完抚掌呵呵笑道:“只要你三家先先将祖产析分清楚,她家的事情也就不难。
不过,二奶奶若是惦记着妾室的嫁妆,我劝她不要想。
一来据我所知人家家中是庐江巨贾,产业都在江北,我小小余干县令无权过问;二来虽然文成公不在,可也不是她这个大娘子想如何便能如何的。
那屋里不是还有你家三郎么?二奶奶这个名义上的母亲虽然可以表示同意本房析产,但具体做起来却是三郎和五郎兄弟之间的事。
他两个一个已是束发之年(即年满十五岁,可以应征从军或服差役的年纪),一个是有功名的秀才,岂容她女人家插手?最多我到现场说和顺便做个见证就是了。”
“大人若能到场,再好不过!”李严心想看来二房这边自己占不到大便宜,能帮到这地步也就是了,不再多说。
少不得回去让那小钱氏再备份礼给范太尊,自己何必在两个寡妇中间乱跳?没得招人闲话!
送李严到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亮门的另一侧,范县令这才转身进去,急急地拿起茶杯,取出银票来看,却是张二十两的银票。
嘿嘿,分家?那你们就分好了。范县令得意地笑笑。那李家二房还要接着和妾室分,真是好笑!
范县令晃着八字步往寝室走,想着今晚陪侍的应该是哪个来的?
不管谁,估计李家这次能给自己带来一、二百两银子的收入。今晚身边的这人儿定是个有福气的,值得老爷我好好疼爱哟!
李严到家,对着舒氏把范县尊的话学了遍,三奶奶已经心里有数:“大老爷也是个明白的,他其实不愿掺和二房的故事,老爷可看出来了?”
“是呵,我也觉得他对二房的事并不上心。你说这是为何?”
三奶奶摇摇头,说:“至少他看来没有在二房身上挣钱的意思,兴许觉得肉小,又或许顾忌二嫂是个寡妇?管他呢!
反正大老爷答应帮忙,咱先把祖产搞清楚再说旁的。不过县尊这个话很有意思,他说有俩后辈在,二房的事不是二嫂说了算的。这个话你怎么看?”
“若是三郎和五郎兄弟俩之间说话,那就容易得很,五郎并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他又是个读书种子,对三郎唯唯诺诺的,最后还不是三郎说如何就如何?
当然,三郎也不是爱欺负人的,起码他能让自己和小钱氏在这件事上不吃亏!”李严回答。
“老爷说的是。”舒氏点头:“我们在这件事上都不伸手,那二嫂也就不好意思伸手,由着俩孩子自己决定。这样,我就算对得起小钱氏了。”
李严头枕着胳膊想想,叹口气:“我要不是看在孩子们份上也不想和大兄闹这出,不过这件事上起码我们是遵守律条的并未过分。
只是三家分开,这偌大个李府可就要凋零下来了。”他这话指的是长房无男儿继承家业,想想刚刚恢复点元气又要这样,李府怎么就没有消停的那天呢?
“其实小钱氏也不容易。”三奶奶贴着男人的胳膊轻声说:“她一人抚养三郎,现在又要被当家大娘子分割出去单立门户。唉,这要是小门小户的,如何受得起这样作践?
二嫂那人……我自嫁入你家来,就没觉得她是个好亲近的。嘁,分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