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盛怀恩和李丹手里可以调动的真就是这千五、六百人,和娄世凡猜测的几乎完全一致。
但南山早开始反复筹划,一面用造酒卖酒吸引他的注意,另一面反复推演、周密布局,外有假象、内有倒戈和潜伏。
四出大戏:策反蛤蟆塘,突袭来凤桥堡,智取涂家院,最后逼降西大营,连串的动作根本没给娄世凡琢磨的时间和机会。
以致于都被捆在厢房的墙角里了,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三倍兵力,怎么就一塌糊涂地败了呢?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守卫们将他从屋里“请”出来说是巡检命令给他“放风”,省得腿上血脉不通了。
娄世凡眯了会儿眼睛,慢慢挪动着麻木的双腿。他动动颈子,觉得后脖子上有个地方酸胀得很(被审杰打晕时落下的)。
慢慢地眼睛能看得清楚了,他发现院子里好些人,正在从东校场出来排着队往门外走。再仔细瞧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他的部下呵。
娄世凡甚至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他高声叫了对方的名字,人家垂头丧气地朝这边瞥瞥眼也不说什么,还有人装作没听见。
娄世凡失望地回身,见看守的人在笑,那嘴角上分明带着几分不屑和讥讽。
忽然,他看到隔壁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他立刻叫了声:“七娘!”然后向那边用力跨了两步,但是脚腕上也有绳索,所以拢共只走出去两尺。
守卫立即举起刀枪来并且喝道:“干什么?退后!让你放风就放风,少想没用的!”
“打哪个?”盛怀恩翻着眼皮重复了一遍:“诶对了,娄二现在到哪里了?”
“唉,兴许这就是天分吧?”他在心里赞叹道。正琢磨着,忽然就看见有个人走进了关押一称金的那所小院。
“行啦,既然是两军对阵各为其主,咱们谁都别怨对方好不?一报还一报,抵了!”
就算后来知道你身份,老周也没瞧不起你,更没打算踩你在脚底下。
“行,我同意,这事交给孙社(铁玲珑),让他去办。我再给他留一百民工,武装起来做协助。”李丹点头同意:
“剩下的,朱二爷留下,民工给他留三百修补墙和门,还有李彪的饲养队。”
“你,你这婆娘……!”周芹差点跳起来,强忍着又坐回去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一个把你当玩物根本不放在心上,另一个只顾自己活命……。”
李丹说完停顿下,又道:“臂膊的书信送出去,娄贼怕是要气得吐血。但他攻上饶的精神头肯定没以前那么强烈了。
刚这么想,忽然觉得自己一只手被放在滚烫的锅里一般,是周芹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大手掌里。
啧,还是不对,搁哪个官军将领,也不敢有底气说自己下个月就能击破三倍之敌呵,他小小年纪不急不躁地哪来的自信?
盛怀恩想不通,干脆就不想。
江边处处是家乡,江上有船有兄弟。咱没有豪宅园,也没那细皮嫩肉,有的就是可以和遍天下的英雄豪杰一处炙鱼、吃酒。
当娄自时的队伍揭竿而起时,他想也没想地“景从”了。
在大营里有上千供自己驱使的士卒,旗杆上高高地书写着“临川校尉”四个大字,那可是娄帅的亲笔!
“谁敢这么说?谁这样讲,我周黑鱼先碎剐了他!”周芹吼道。
许七娘点头,忽然想说什么又不说了,周芹问怎么,她害羞地拽过被角躲进里面不肯出来。
当初师父就说过:你别看这人现在对你这样,将来变脸比这个更快!我不信啊,我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的。
许七娘觉得自己浑身哆嗦,脸上烧得厉害,扭过脸去不敢大喘气,可越如此心跳越快,胸口剧烈地起伏。
这时,隔壁的一称金也在看排着队的俘虏,她分明是听到喊声了,却重重地叹口气,对侍女说:“回去吧,外面怪热的!”说完也不看这边,转身进屋了。
“那你们肯定还能想出别的招来折腾他们,我就不信你就这一个招式。”盛怀恩的话让李丹眨眨眼,看向他,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你……!”许七娘涨红脸要推开他。
如果是赤贫的造反,才不会这么磨磨唧唧,还能和咱们联手做买卖?也就是娄贼这等贪婪之辈,换了别人这招不见得好用!”
“又是什么事??”
周芹注意到她姿势古怪,撩起被子看,见她手捂着药膏处,绑带还松着。便起身坐到床边俯下身来。
你若看得上,黑鱼的船就是你家,黑鱼的兄弟就尊你声嫂嫂。我……,我想说的就这些!”
“谁跟你是老相识?”许七娘别过脸去。
说到贾铭九,许七娘知道八成是真的了。
等你能动身了,便送你先到戈阳,那里总比上饶安全。待我返程回去戈阳交差,咱们再相见!”
“你先到外间歇会儿,我和你主子有话说。”那小丫头看了眼许七娘的眼色,这才蹲身一礼出去了。
周芹慌忙上前劝慰,扶她起来依旧躺好,然后说:
“李三郎已经吩咐,让吴茂才先生来看视你的病,并且正派人寻找一位老太医,等会儿我就让茂才兄来给你诊脉。
周芹忙丢开信将她抱住,不料被许七娘张口咬在胳膊上。他怕惊动守卫便忍住了不出声,咬着咬着,许七娘“呜呜”地哭起来。
“嗯,一千五破四千五,老盛我一个人可做不来。还是你的脑子好使!”盛怀恩伸出大拇指。
许七娘想起如今不知漂泊到何处的师父和师兄弟姐妹们,哭得愈发伤心。
“关你屁事!”许七娘瞪他。
听到里面动静,侍女和守卫都跑进来,一看这局面全愣住了。
“你再胡说八道就滚出去!”许七娘气坏了:“在老娘这里嚼舌根子,你也配?”
“现在我、我连蒲柳之资都算不上,简直就是被丢弃的败柳!”
“你这,先放手!”许七娘嗔怪地抽回自己的手,想了想叹口气说:
不料他这句话倒惹得许七娘松开口,抱着他的颈子放声大哭起来。
“奶奶的,都别吵吵!”他怒骂道:“一群不成器的浑蛋,还没搞清楚就都慌成这样,老子头都大了!”
“咳,七娘,这么说吧!”周芹一拍大腿,摊开手大声道:“周黑鱼不是矿主,家里没有一盘金子,有的就是条汝水江。
“咱们这边降兵又多,顺风仗好打,夹生饭难吃呵!”
这样,我叫林百户也出点力,至少在南山放一队官军守卫。更新大队的每个中队现在只有两百多,最好尽快扩成三百人!”
哭了好阵子,许七娘才算是抽抽嗒嗒发泄完。“靠着啊,咱们靠着。”周芹说着扶她轻轻靠在软垫上,摇手说:“你有内伤,可不敢再这样哭!”
李丹轻轻点头,同样压低声音说:“所以,如果想先解决广信,要义就在一个‘快’字上头。快去、快打、快围,然后快回头!”
何况那么多金子,他说拿就拿出来了。他要是心里没有我,怎么会这样做呢?你知道这‘一称金’的故事吧?
他就是那样把我带回他家去的。也许以后,我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说着泪珠又止不住落下,又伤心地“呜呜”起来。
他不要你,有我周黑鱼兜着,将来咱们笑着看他是怎么败的。就是李三郎说的‘谁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
“还不是你打的?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说道‘各为其主’你到底为的是哪个?娄自时还是臂膊?”周芹装作抹胡子,忽然小声嘀咕说。
“可我出身微贱,又嫁过人的……。像你这般好汉,哪家清白小娘子不会倾心,又何必……?”
“假惺惺!”许七娘翻个白眼叽咕了声。
现在他感到相当满意,大米吃过、金银在箱子里,好马骑着,好女睡着,身上是丝缎,坐下是带着香气的扶手椅。
靠着给人打零工,最后和一个寡妇相好,俩人就过到一起。佃了十几亩地后来有了一对儿女。
稍微长大些他才明白这个月俸意味着怎样富足的生活,于是他没有想自己的祖父为什么后来站错队,反而认为现在的朝廷是自家贫困的根源。
“不甘心?想解释?心里惭愧?呵呵,我看是兼而有之。”李丹抱臂当胸,眼里带着嘲讽说:“不过这位三公子肯定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成阶下囚的,你信不信?”
李丹摇头:“这哪里是我个人能做下的?分明有这么多兄弟一起努力。
许七娘是认得些字,勉强可以看懂告示的,瞧见这是娄世凡写给他父帅的信,上头写道:
“儿已与团练首脑达成一致,只待父亲把休书致七娘,且兵粮顺利抵饶,则可放归孩儿矣!”
“你还问我?我看你心里早有主张!”盛怀恩瞪了李丹一眼,李丹也不接他这个茬,笑着只是催他快说。
“吴茂才说了,前朝梁红玉是红楼歌女,那人家还能做诰命呢,谁比谁差了?
还有,李巡检也说,古有木兰从军,有则天女帝,你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哦?快让那哨总来见我!!”周大福如获至宝,甚至等不及跨出屋去候在廊下。
“那是两军对阵……。”
“吼什么吼,老相识了又不是外人。”周芹晪着脸拉过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挥挥手对那侍女道:
“我不是哭他,我是哭自己,我完蛋了,没人要了,以后可怎么活呀!师父,师父!”
两人几乎鬓发相交,彼此的呼吸、心跳相闻。
祖父那辈在战火中不慎走到了错误的一方,兵败后被剥夺了百户职位,丢到山里挖矿十五年后才被放还老家。
“报!”一个亲兵冲进屋里(周大福占据的是当地某酒楼掌柜的家)。
这小子真的只有十五岁?这份狠辣和眼光独到叫人背上直起鸡皮疙瘩,他要五十岁了还了得!
三郎说了,若是你被交出去给官府,凭一个反贼家属身份,死得会很惨。但他怜你也是苦出身,被那娄自时带歪了路。
周芹这么一说,俩人好阵子都没开口,气氛有点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