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可?”顾南城便抬头看看北侧的山形与晨曦中露出的一树红栌,用书本指着便道:“秋叶响寒螀,泣露摧红树。不见伊人渡洛阳,空赋游仙句。”
“将死之人,还要姓名做甚?更何况脸面也全无了。”屋里那人深深叹气:
“我乃江山军大首领杨贺之子杨星,因不同意他称帝,所以我亲生父亲派了军队连夜来杀我,然后要立他继室生的小儿子做世子!哈,你们大约都没见过这等父亲,见世面了吧?哈哈!”
“自己人不就好了吗,你这个鬼样子作甚?”
宋枕说完笑呵呵地招手,一名亲卫捧着个纸卷上前来跪倒在马前。
杨星在里面嘿嘿地笑,后来干脆放开声音哈哈大笑起来。“是呀,官军来了,我不用躲了,等他们拿住我,一刀就什么都结束啦!哈哈哈……!”
被魏、顾二人救下来他很意外,但是后面怎么办?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还能跑到哪里?杨星从心底是绝望的。
“诶,洛阳的红叶端的比这里更好看,他蒋万里不来也罢。”
不知哪个便喊:“咦,人呢?他应该是从这里进来才对。不会是这二人给藏了罢?”
“找不到人却怨不得我,哪个向他保证过上山便一定寻得到?”顾南城说完又一叹:“也不知那仁兄怎的得罪人家,竟引来这许多仇家?”
魏木城说完,就听见身后杂沓的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却是十几个须发贲张的汉子,各执兵器,人人身上都是斑斑血迹。见了这两位,众人一愣。
“元帅,打不过了,咱们人本来就少,现在又散了一半,他们可是有备而来呀!”冯白山赶紧命令亲卫们:“带元帅下山,先逃出命去要紧!”
刚开始还以为自己行踪被发现,宋枕吓得不轻。
“他们杀够了人,现在定是在四处寻我。”屋里的声音又说:“我劝你两个赶紧躲躲吧,这些人迟早会找到这里来,没得拖累了无辜又是番罪过!”
“顾贤弟莫说笑,就在此时此刻,外面沸反盈天地正不知有多少人在拼命,有多少命正悬一线。你我与他们仅隔一寺门而已,难道还有心情吟诗、谈笑?
说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清高与搏命,不过就是隔着张纸罢了。”
“哟,官军来了?很及时嘛!”顾、魏二人相视而笑,似乎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放松下来。“喂,看来你不用躲了!”顾南城朝屋里喊。
忽然,“咕咚”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齐齐回头,见墙边蜷缩着个人,用披风裹着身体。魏木城拦住顾南城,凑近前仔细观察,见那人在瑟瑟发抖。
杨星就觉得脑子里“嗡嗡”响,他突然明白过来,是黄夫人一党动手了!“王八蛋,和他们拼了!”他抽出宝剑,被几个亲卫赶紧拦住了。
正想带兵退回去,忽然觉得事情不对,连忙派了探子上去瞧瞧,结果才得知是军营自己烧了把火,所有人都在上头灰头土脸地修理寨栅、马厩呢。
“元帅,杀上来的是主公的亲军,带队的是宋枕!”
“咦,真没想到你很有礼貌。”顾南城满意地点头:“不过你先稍等,我这词还有下半阙没说完,请将军稍候。”
只不过元帅部下过于机警,双方起了误会。还请元帅命他们停战,各回本位等待本将号令,也避免儿郎们继续彼此伤害!”宋枕说得冠冕堂皇。
一阵喧闹过后,似有人在前面院子里说话,接着便有些红缨笠帽盔的官兵沿着那条上山的路跑过去了。
突然冯白山大叫声:“小心!”说着便将马腹一夹挡到前面。瞬时间就听见弩箭飞过的声音。身边几个卫士惨叫着落马。
“别胡说!”那领头的圆脸黑胡须汉子抓起衣襟来抹把汗水,道:“读书人当面,不得无礼,都把兵器朝下面放着!”见众人照办了,他恭恭敬敬地作个揖,说:
“二位老爷,多有打搅。请问刚才可有个年轻人翻墙过来,又忘哪里去了?”
嘿!如此天赐良机怎能不用?这时候宋枕才注意到今夜有些风,而且自己正处在下风。
但是才冲了不到百步,就见前边一支队伍拦住去路,火把下面正是宋枕!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宋枕立即决定行动,他亲自指挥主力从东面上山,另有两路分别卡住封溪上的桥梁和后山的古寺(七里岗西、北两面遍布水塘和沼泽,直到茶溪才有能立住脚的地方)。
顾南城谦让了回,这才转向那黑须汉子:“方才将军问的那人可是裹件披风的?”
朱祁镇一愣,赶紧问:“两位可是并称淮南双城的南城兄和木城兄?”
“结果?有人说杨星投火自尽了,还有人说他逃走却陷入重围死在乱军中了。
魏木城鼓掌:“好一首《点绛唇》,你我被困于此多日,诗写了不少,词还是听你头回作得,倒是应景!”
“呵呵,你到是没罪过了,我俩若弃了你,是不是反而有罪?”魏木城冷笑。
“无妨,我这魏兄乃是南昌名医万老先生的弟子。等会儿让他看看,兴许有办法。”顾南城背对着门说。
这长子打个呵欠,用手扶了扶头上的缁巾,苦笑道:“闹了半宿,也不知谁胜谁负,却搅得你我也睡不好,真是殃及池鱼啊!”
“你说清楚,到底是官军还是团练?”杨星还在问。
话音未落,前边轰然一声响,却是寺门被撞开了。两人互视一眼,魏木城笑问:“如何,现在大兵将近,南城尚可作诗否?”
“可不就是!”
魏木城将手一拍:“飞黄来信说现在太常寺卿朱公之侄家中暂歇,忝为幕僚,原来指的就是大人啊?”
寺里好像还有别的兵丁,在前院把驻寺的僧人敲打得哭爹叫娘,顾南城对魏木城说:“如何,所以我赞方才那汉子有礼貌。
冯白山人、马一起倒地,他身上已经中了七、八枝箭,嘴角淌出血来,拼命叫:“快走!”
杨星眯起眼睛冷笑:“只怕我让他们放下刀枪,你便好动手捆绑我了吧?”
顾南城便回礼,介绍说:“在下顾连。这是我好友魏少龙。我二人游历到此,本想去鄱阳访友,不想被战事阻隔于此。算来躲在这小庙里已经四个月了!”
“敌人没想到我们来,一冲就垮了。”朱祁镇得意地介绍:“后来听说是江山军内发生火并,杨贺派了部将来抓他儿子杨星,那杨星年轻气盛岂肯就缚?便同他斗起来。”
三路进攻,夜里,大火过后,尤其宋枕还下令弓弩发射火箭。结果这回可是实实在在的敌袭了,乱了一夜的杨星部顿时丧失了作战意志。
风助火势再度燃起,山上乱成一团。这个时候,杨星以为真的是敌人攻来了,他立即下令组织抵抗,王习整队并赶往镇上防御,杨星自己把亲兵们组织起来准备随时反击。
“他从墙上下来着实吓了我俩一跳,然后他好像崴了脚,一瘸一拐地从那里往后山跑了。”顾南城煞有介事地指指前边墙角:
“那里有条小路可以上山,我等平日去观景都是走那条路。将军走时可要注意脚下!”
“你能自己起来吗?”那人点点头,魏木城一指小屋:“进去,躲到床铺下面,别出声。”那人连滚带爬地钻进屋。
笑声引起朱祁镇的注意,他问顾南城:“这是……?”
“哦,我俩捡到的一个仆人,时不常便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他说完掉头朝屋里叫:“喂,你是钦犯对不对?”
“对呀,我就是!我是钦犯,钦犯是我,哈哈哈、嘿嘿嘿……。”杨星见到宋枕的人头乐不可支。
“你瞧。”顾南城无可奈何地摊开手,叹口气摇摇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