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清除了一片积雪。当间是个小小的土堆,土堆前摆放着酒肉、香烛,还有一块灵牌。
尺余长、三寸宽的玉牌上刻着一行小字,先严冷如山、先慈苗氏之灵位。
于野坐在一旁,眼光低垂。他在凭吊双亲,追思伤情。
一阵冷风吹来,吹熄了香烛,又卷起灰屑与雪打在他的脸上,他浑然不觉,犹自默默守着坟堆。
他身后的老树下,坐着一位银发女子。
白芷陪着他来到此处。
而他家的草屋早已不复存在,仅剩下几截断壁掩埋在积雪之下。不知是悲伤过度,还是哀思无以凭借,他祭拜了娘亲之后,便一个人守着小小的坟茔。
尘起,依然跪在另外一处山坡的大土堆前。
师兄当年说了谎,他与甘松联手杀了于家村的族人。当他面对祠堂的废墟,三十二位猎户的坟冢,以及幸存者后人的指证,他知道他无从否认,他也知道他所欠下的血债终于到了偿还的这一日。
天近黄昏。
她站在熄灭的火堆前,冲着满地的灰烬默然伤神。
白芷点了点头,走下山坡。
而尘起的下场,乃是罪有应得。他刚刚报了血仇,便要步尘起的后尘??
这世间若有因果轮回,也不该如此的巧合??
“再帮我一回。”
“嗯,我怕别人动了我娘的灵骸,便自己掘个坑,力求妥妥当当!!”
于野将脱落的牙齿揣入怀中,自言自语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于野点了点头,道:“自从我离开于家村,便当自己死了。以后每多活一日,都甚是满足。”他踱着步子转过身来,走到白芷的身旁坐下,伸出双手轻轻抚平衣摆,意味深长道:“你我相互成全一回,如何?”
与此同时,村里响起哭泣声,继而涌出五六十道人影,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无不悲喜交加而状若疯狂。祠堂的那场灾难过去六十余年,见证者已不在人世,而曾经的仇恨与伤痛,却一代代传承沿袭下来。
天色晴朗。
“蛟丹?”
他将残酒一饮而尽,扔了空酒坛子,摇摇晃晃走到草棚坐下,然后带着疲倦的神色闭上双眼。
白芷道了声谢,她挂起灯笼,点燃火堆,独自坐在草棚下,守着寒冷的夜色,陪伴着坟前那道寂寞的身影。
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她尚未辞行,又微微一怔。
于野翻手拿出一个酒坛子,他灌了口酒,吁着酒气,缓缓说道:“去送你师兄最后一程!”
“莫非你体内的暗疾未愈,或行功偏差?”
白芷打量着于野,禁不住伸手捂着胸口,轻轻缓了口气,然后慢慢走到草棚坐下。
于野不仅须发皆白,相貌苍老,而且周身的气息涣散,曾经难以辨别的修为也在明显的衰退。
“你爹娘是否安好,族人又是否无恙?”
于野依然守在山坡上,或围着草屋的废墟踱步,或在树下徘徊,或是冲着北方的山峰久久凝望。夜晚降临,他便点亮灯笼,默默饮着酒,然后寂然静坐。
“于野,你的修为……?”
白芷本想阻拦,遂又目瞪口呆。
山民猎户,修仙者眼里的蝼蚁之辈,即使遭遇凌辱,也只能苟且偷生。而仇恨却已藏在心底,像是火种,一旦爆发,便将掀起冲天的怒火烈焰。
“一人修道,祸害全村。”
二十余日之后,于野的修为已丧失殆尽。他修为跌落的如此之快,不仅罕见,而且令人难以想象。
夜色渐深,满天繁星闪烁。
午时,于虎再次带着他的两个孩子,还有他的婆娘来到山坡上,远远的“扑通”跪下,感恩神灵的庇佑,使得大仇得报,也请求于叔父收下两个侄孙为徒,修炼仙门的长生之术。
“这又何苦呢!!”
“唉——”
白芷摇了摇头,道:“你在挖掘墓穴,难道真的活不成了?”
土堆前,尘起仍然抱着棍子跪在地上,周身笼罩着厚厚的冰霜,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已气息全无、亡魂远去。
片刻之后,于虎匆匆跑了过来。
那是他的两个孩子,前来拜望于叔祖。
“而你……”
白芷怔怔片刻,转过身去。
“我已修至筑基圆满,而如今的境界已跌至筑基八层。”
“接下来又将如何?”
穿过一片雪地,便能见到村子东南方向的大土堆。
于虎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与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来到山坡上。
次日清晨。
“哦……你误入仙途,一身修为来自蛟丹,却失于根基,盛极而衰……?”
“或许是吧!”
他竟然在交代后事。
点点星光之下,积雪晶晶生辉,宛若星落山谷,天地辉映此间……
于虎惊讶一声,转身跑开。
于虎前来探望几回,送些褥子、木柴、吃食。他的家人与村里的族人则是敬而远之,没谁喜欢一个祸害过全村,且又性情古怪的老人。